
第十三章:全世界都知道,只有你不知道
林微去找严冬了。夏暖不知道这件事。
她是后来才听周也说的——周也也是后来才听同事说的。
那天下午,林微背着相机直接杀到了严冬的公司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肩上挎着她那台单反,看起来不像来找人的,倒像来采访的。
她没有预约,没有打招呼,前台拦她的时候她说“我找严冬,私事”,声音不大,但语气硬得像铁,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,没敢再拦。
严冬从工位上站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他把手里的笔放下,合上图纸,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声“我出去一下”,然后走向林微。
他没有问她怎么来的,也没有问她要干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带她走向楼梯间。
楼梯间的门关上的时候,走廊里的噪音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消防指示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林微开门见山,把相机包往地上一放,双手抱胸。
严冬靠着墙,没有说话。他的背靠着水泥墙面,一条腿微微曲着,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落在对面的防火门上。
楼梯间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,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楚。
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,自从夏暖发了那条“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”的消息之后,他每天晚上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公司楼下等他两个小时的样子。
“夏暖瘦了,你知道吧?”
林微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她嘴上说没事,你以为她真的没事?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八点到公司,晚上九点才回去。
她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了,因为只要闲下来她就会想你。”严冬的睫毛颤了一下,但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夏暖瘦了。
上次她在沙发上睡着了,他给她盖毯子的时候看到她的手腕比以前细了一圈。
他心里疼,但他不能说出来。
“她跟谁都不说,跟我也不说。
但她审稿子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,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她不敢停下来。”
林微往前走了一步,鞋跟踩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她怕一停下来,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涌上来。
怕自己忍不住给你发消息,怕自己跑到你公司楼下等你,怕自己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看不起的人。”
严冬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,关节泛白。
他想起夏暖那天发消息问他“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”,他回了“你想多了”。
他其实想回的不是这个。
他想回的是“不讨厌,一点都不讨厌”。
但他不能。如果他那样回了,她就会更靠近,他就会更控制不住自己。
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林微的声音压低了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地钉进墙里,“怕她后悔?怕自己配不上?严冬,你问过她吗?你问过她后不后悔吗?”严冬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,攥紧又松开,反复了好几次。
“全世界都知道夏暖喜欢你,”林微说,“就你在这儿装傻。”
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消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
严冬的脸在暗绿色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,但他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剧烈的抖,是很轻微的、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震颤。
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咬肌微微鼓起,像是在用力咬着牙。
“我怕她后悔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,很快就被墙壁吸收了。
林微气笑了。
她的笑声很冷,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“她现在就很后悔,”她说,“后悔认识你。”
严冬的脸白了。
那种白不是比喻,是真的白了。
楼梯间光线暗,但林微还是看到了——他的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撑在墙上,好像不撑着就会倒下去。
他的眼睛看着地面,瞳孔失焦,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最软的地方。
林微心里一紧,但她没有心软。
她认识夏暖这么多年,知道夏暖不是一个轻易说喜欢的人。
夏暖审了那么多言情小说,见过那么多爱情故事,她对“喜欢”这个词的要求比谁都高。她说喜欢,那就是真的喜欢。
不是感动,不是习惯,不是分不清亲情和爱情。就是喜欢。
“你以为推开她是在保护她?”林微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但力度没有减,“你保护了你自己。
你怕受伤,你怕被拒绝,你怕付出了之后又被丢掉。严冬,你别拿‘为她好’当借口了。
你是在为自己好。”
严冬靠在墙上,仰起头,看着楼梯间天花板上的那盏灯。
灯光白得刺眼,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但很快又睁开了。
他就那么盯着那盏灯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久到眼前出现了光晕。
他想,林微说得对。他确实是在为自己好。
他怕。
他怕自己一旦迈出那一步,就会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死死抓住夏暖不放。
他怕自己过去那些肮脏的、不堪的、连自己都不想回忆的东西,会弄脏她。
他怕有一天她后悔了,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,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林微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有点心软了。
她认识夏暖这么多年,从夏暖嘴里听过无数次“严冬”这个名字。在她的想象里,严冬是一个少年,干净的、温柔的、会笑的。
眼前这个人不是。
他像一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人,壳很厚,厚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里面还有肉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疲惫和挣扎。
“我不是来骂你的,”林微的声音软了一些,把相机包重新挎上肩膀,“我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实。”
严冬看向她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他是一个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人。
“夏暖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对她好,不是因为你可怜,不是因为她分不清亲情和爱情。
她就是喜欢你。
严冬这个人。”林微一字一句地说,语速很慢,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他的耳朵里,“你不信她,你总该信时间吧?十一年,严冬,十一年不是十一天。
她用十一年来确定一件事,你觉得她会错吗?”
严冬没有说话。
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起夏暖在车上偷偷看他的样子,想起她发烧时拉着他的手说“不想叫你哥了”,想起她站在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,想起她在面馆里说“冬冬,我有点昏头了”。
十一年。
她从十三岁就开始喜欢他了。
而他,从十三岁就开始喜欢她了。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花了同样的时间,却谁都不敢先开口。
林微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对了,她最近在看一个稿子,男主因为自卑把女主推开了。
她在批注里写了三个字——‘有病吧’。”楼梯间的门关上了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林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走廊里的说话声重新涌进来,但严冬觉得那些声音都离他很远。
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他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那张从旧照片上拍下来的——雪地里,夏暖比着耶,他在她身后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推开门,回了工位。
他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周也后来跟夏暖说,那天下午严冬画图画错了好几个尺寸,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他做建筑工程师五年了,图纸从来不出错,严谨得像一台机器。但那天他把承重墙的位置标偏了两公分,又把钢筋的标号写错了,还是周也检查的时候发现的。
严冬看着那几处错误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严工,你没事吧?”周也问。
严冬摇了摇头,重新抽出一张图纸,从头开始画。但他的手指在发抖,铅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是歪的。
他把那根线擦了,重新画,还是歪的。他把铅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周也没有再问。
他大概猜到了什么。
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最近有个姑娘来找严冬,整个公司的人也都看到了严冬当着大家的面说“以后别来了”。
周也觉得严冬是个傻子,但他不敢说。
他只是把严冬画错的那张图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,展开,折好,放在自己的抽屉里。
他想,也许有一天严冬会想看。
也许有一天,一切都好了之后,这张画错的图纸会变成一个笑话,他们可以笑着说起这件事。
那天晚上,严冬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。他把车停在小区楼下,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熄火,也没有下车。
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嗡嗡地响,空调吹出来的风是热的,吹在他的脸上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他。
他盯着楼上的窗户,六楼,灯亮着。
夏暖在家。
她在等他回来。
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,然后熄火,下车,上楼。开门的时候,客厅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。夏暖的房间门关着,门缝下面没有光——她已经睡了。
严冬换了鞋,走到厨房,灶台上放着一碗汤,还温着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:“喝了再睡。”字迹是夏暖的,圆圆的,有点幼稚,跟他的工整不一样。
他拿起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,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他把汤喝了,洗了碗,关了灯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他躺在床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翻过身,把纸条压在枕头下面。
他的枕头下面已经有很多东西了——那张雪地里的照片的打印版,夏暖小时候送他的手绘画的复印件,还有一张她大学时期的照片,他从她朋友圈存下来的。
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
这些东西是他一个人的秘密,是他在这段不敢开始的关系里,唯一敢拥有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