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:我梦到你不要我了
夏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白色房间里,没有门,没有窗户,四面都是墙。墙壁白得刺眼,像医院的手术室,又像审讯室的灯光。她喊严冬的名字,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弹跳,像一颗找不到出口的球。她喊了一声,回音响了三遍;她又喊了一声,回声更远了。然后她看到严冬了。他站在房间的另一头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本子。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白色的婚纱,挽着他的手臂。那个女人笑着,很漂亮,下巴尖尖的,眼睛大大的,不是她。他在结婚。新娘不是她。
夏暖想跑过去,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怎么都迈不动。她低头看,地上什么都没有,但她的脚就是抬不起来,像生了根。她想喊他的名字,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,嘴唇在动,嗓子在用力,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结婚证书上签了字,把戒指戴到那个女人的手上,低下头吻了新娘的额头。他全程没有看她一眼。好像她不存在,好像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,连被通知的资格都没有。
夏暖在梦里哭了。不是无声地哭,是嚎啕大哭,像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。她哭得蹲在了地上,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,把白色的地板洇湿了一大片。她想,她等了十一年,等到的是他牵着别人的手。她想,她走了九十九步,他一步都没有迈。她想,她应该早点醒的,早点醒就不用看到这些了。但梦不让她醒,梦把她按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,强迫她看完了一切——签字,交换戒指,亲吻,掌声,祝福。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,但每一下都砸在她心上。
然后她醒了。
枕头是湿的。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得睁不开,嗓子又干又哑,像是真的哭过一场。她躺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,大口大口地吸气,好像刚才在梦里憋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月亮挂在窗户的一角,冷冷的光落在她的脸上。她慢慢回过神来——是梦,不是真的。严冬没有结婚,他还在隔壁房间,隔着一堵墙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堵墙,墙面是凉的,但她觉得另一面应该是暖的,因为他在那里。她把手贴在墙上,贴了很久,好像这样就能摸到他的温度。
她拿起手机看时间,凌晨四点半。有一条未读消息。严冬,凌晨三点零二分发的:“睡了吗?”
夏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凌晨三点,他不睡觉,发消息问她睡了没有。他大概也做梦了,大概也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。她想起刚才那个梦,想起他在梦里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疼。她想回他“没睡”,又想回他“睡了”。打了删,删了打,最后她什么都没回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,想接着睡,但怎么也睡不着了。她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——他穿着白衬衫,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,笑容温柔,但不是对她。那个女人挽着他的手臂,他低头看她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光。那种光,夏暖从来没有在他眼里看到过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这次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,夏暖到出版社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严冬,七点四十五分发来的:“我梦到你不要我了。”
夏暖站在电梯门口,看着这条消息,手微微发抖。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。她想起自己昨晚做的那个梦——他结婚了,新娘不是她。她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,他在现实里说“我梦到你不要我了”。两个人做着同样的梦,都在梦里被对方丢下了。他梦到她不要他,她梦到他娶了别人。两个人都怕,都怕失去对方,但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。
她按了电梯,走进去,靠着电梯壁,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打了好几行字,又删掉了。她想说“我梦到你结婚了”,但怕他问“跟谁”。她想说“我也梦到你了”,但怕他回一个“嗯”。她想说“严冬,我们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”,但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。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宇宙最别扭的人。但她没有办法。她走了九十九步,最后一步她不想走了。不是走不动,是不敢走了。她怕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他说的不是“我也喜欢你”,而是“我说过了,我不敢”。那个“哦”发出去之后,严冬没有回复。一整天都没有。
夏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,没有再看。她审了一整天的稿子,效率依然很高。但她的手在抖,不是一直抖,是拿起红笔的时候会抖一下,放下就不抖了。她把批注写得密密麻麻,每一个字都比平时用力,好像要把纸戳穿。下班的时候,小周又路过她的工位,看了一眼她当天的批注量,默默竖了一个大拇指。夏暖笑了笑,笑容只维持了两秒就消失了。
到家的时候,严冬不在。厨房的灶台上有一锅汤,还温着,旁边放着一张纸条:“喝完早点睡。”字迹依然工整,但那个“喝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在写的时候分了心,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尾巴。夏暖把纸条折好,放进铁盒子里,铁盒子已经快满了。她盛了一碗汤,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。汤是排骨汤,放了玉米和胡萝卜,是她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好像在等什么。但门一直没有响。她喝完汤,洗了碗,洗了澡,躺在床上,打开微信。她和严冬的聊天记录停在他发的“我梦到你不要我了”和她回的“哦”。她看了几遍,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关了灯。
凌晨两点,她突然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那种突然的、没有任何原因的清醒,像有人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一看——严冬发了一条消息,但撤回了。屏幕上只有一行灰色的字:“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。”夏暖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想问他撤回了什么,是“晚安”还是“我想你”还是“对不起”?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怎么都打不出字来。她怕他回“发错了”,怕他回“没什么”,怕他又把她推远。她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。夏暖看着那层月光,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半夜醒来,发现严冬坐在她床边,以为她睡着了,轻轻地说了一句“晚安”。那时候她才八岁,什么都不懂,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。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,她记住的不是那两个字,是他说那两个字时的语气——温柔的、小心的,像在呵护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那件珍贵的东西,就是她。
她把被子蒙在头上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严冬,你这个笨蛋。”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但她在想,如果他真的在听,他一定能听到。他总是能听到。
手机没有再亮。那行灰色的小字还留在屏幕上,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。夏暖盯着它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,闭上了眼睛。她不知道的是,严冬在那条撤回的消息里写的是:“我也梦到你了。”他打了这几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删掉了。又打了“晚安”,又删掉了。最后他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扔在一边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一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