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我配不上你
天台上,风还在吹。
严冬把夏暖抱在怀里,手臂收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夏暖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归于平静。她闭上眼睛,觉得这一刻她等了十一年,值得了。
但严冬先松开了。
他的手臂从她背上滑下来,退后了半步。
夜风灌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,凉飕飕的。
夏暖抬起头,看到他的表情已经变了——不是天台告白时那种滚烫的、近乎失控的神情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后悔和克制混在一起的东西。
“严冬?”她喊他。
他没有看她。
他转过身,走到天台边缘,双手撑在水泥护栏上,低着头看着楼下的车流。
他的肩膀微微耸着,像是扛着很重的东西。夏暖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怎么了?”沉默了很久。
“夏暖,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我刚才说的那些话,你能不能当没听到?”
夏暖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严冬直起身,转过头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用力的平静,“忘了吧。”夏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“严冬,你在开什么玩笑?”
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他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刚才昏头了。
那些话我不应该说。
说了又怎样?说了就能改变什么吗?改变不了。”
“改变什么?”
夏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喜欢你,你也喜欢我,这需要改变什么?”
严冬看着她,眼睛里有水光,但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“夏暖,你听我说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,平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我十六岁离开你家之后,在城南的一个建筑工地搬了半年砖。
工头姓刘,四十多岁,脾气很差,动不动就骂人。
有一次我搬的砖比别人少了两趟,他扣了我三天的工钱,我没忍住顶了一句嘴,他拿铁锹打了我一顿。”
夏暖的嘴唇在发抖,但她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那个工地附近的地下室住了三个月。
地下室没有窗户,白天也要开灯。
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收了我三百块押金,我退房的时候他说我把墙弄脏了,押金不退。那三百块是我身上最后一点钱。”
“严冬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
他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置疑,“后来我去了城东的城中村,跟五个人合租一间房。
其中一个男的喝酒之后会打人,我被打过两次,一次嘴角缝了三针,一次肋骨裂了。
我没报警,因为我那时候没有身份证,没有户口,我是一个从养父母家跑出来的、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人。
报警,警察第一个抓的是我。”
夏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,”
严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缝,“我不想让你知道,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……是一个这样的人。”
“哪样的人?”
夏暖的声音哽咽了,“你被人欺负,是你自己的错吗?”
“我没有说是我自己的错。”
严冬说,“但这就是我,夏暖,你喜欢的那个人,那个干净的、阳光的、会笑的严冬,他在十六岁那年就没了。
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,是一个睡过大街、偷过东西、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的人。
你不应该跟这样的人在一起。”
夏暖用力擦了一下眼泪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严冬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偷东西,是为了什么?”
严冬愣了一下。
“你偷了什么东西?偷了谁的?是拿去吃喝玩乐了,还是拿去活了?”
夏暖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你说你睡过大街,是因为你懒,还是因为你没地方去?你说你被人打得满地找牙,是你惹事,还是你被人欺负?”严冬没有回答。
“严冬,你听好了。”
夏暖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,“你不是做了坏事,你是吃了苦,吃苦不丢人,丢人的是吃了苦之后还觉得自己活该。
你不活该。你从来都不活该。”严冬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。
一滴眼泪从他左眼滑下来,沿着颧骨的轮廓,一直流到下巴。
他没有擦,就让它挂在那里,在城市的灯火里亮了一下,然后落下去。
“可是我给不了你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我没有房子,没有车,没有存款。我的工作勉强糊口,我的未来一眼看到头。你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夏暖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那滴泪。
“严冬,你看着我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喜欢的不是你的房子、你的车、你的存款。
我喜欢的是那个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少年,是那个把排骨都让给我吃的哥哥,是那个每年给我买草莓糖、留着我画的画、偷偷拍下旧照片的人。”
夏暖说,“你说的那些东西,房子、车、存款,我都不缺。我缺的是你。”
她踮起脚尖,把脸凑近他,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。
“严冬,我不需要你配得上我。我只需要你承认——你喜欢我。
不是兄妹那种,是男人对女人那种。你敢不敢承认?”
严冬闭上眼睛。夜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,身后是万丈深渊,面前是一个伸出手的女孩。
他想了很久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他说,这次声音没有抖,“不是兄妹那种,从来没有是过。”
夏暖笑了。
眼泪和笑容一起出现在她脸上,乱七八糟的,但她不在乎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
然后她转身跑了。
“夏暖!”
严冬在身后喊她。
她没有回头,一边跑一边笑,眼泪被风吹到了耳朵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