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搜索
林远是在一个加完班的晚上搜到那条新闻的。
那天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,洗完澡躺在床上,习惯性地拿起手机,先回了沈晚的消息——她发了一张今天画的素描,一棵树,歪歪扭扭的,说“老师说我线条太软了”。他回了“我觉得挺好的”,然后把手机放下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
喝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沈晚说过她家的地址,说过她学校的名字,说过她经常走的那条路。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,但那些信息像种子一样落进了他的脑子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。他放下杯子,拿起手机,在搜索栏里打了沈晚的名字。
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刻,他没有想到会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。他以为会看到她的微博、她的豆瓣、她学校的官网,就像之前搜任何一个人一样。他翻到了第二页,有一条新闻标题跳进了他的眼睛里:“2020年4月13日,建设路与光明路交叉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,一名年轻女性当场死亡。”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建设路与光明路交叉口,这个地址他太熟悉了,沈晚说过,她每次拿快递都要经过那个路口。他点开了那条新闻,页面加载得很慢,慢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新闻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,看不到人,只有一辆货车和一辆被撞变形的小轿车,路面上有一些他不想去辨认是什么东西的东西。他的目光往下移,看到了一行小字:“死者沈晚,二十岁,本市大一学生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深呼吸了两次,又拿起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。“2020年4月13日,晚上九点四十分”“建设路与光明路交叉口”“一辆闯红灯的货车”“死者沈晚,二十岁,本市大一学生”。他没有看错,每一个字都对得上。
沈晚,二十岁,大二学生,建设路与光明路交叉口。这是她!她会死!十三天后,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死在一个人行横道上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不想再看了,但他脑子里已经把那条新闻的内容印下来了,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,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。
他站起来走了一圈,又坐下来,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,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确认这不是真的。但新闻的日期是2020年4月14日,发稿时间是凌晨,新闻里写着“昨日晚间”,说明车祸发生在4月13日。
今天是4月1日。还有十二天。他拿起手机想给沈晚发消息,打了“你4月13日晚上不要出门”,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他不能这样说,他得想一个更好的方式。
他又搜了更多的东西。他搜了那个路口的交通事故记录、那辆货车的车牌号、那个司机的名字。信息很少,只有一条简短的警方通报,说司机已被控制,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。
他又搜了沈晚的名字,除了那条新闻之外,什么也没有了。好像她在2020年4月13日之后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,没有任何痕迹,没有任何后续。
他知道为什么,因为她死了。一个人死了之后,互联网上关于她的信息就不会再增加了。她的社交媒体停更在2020年4月,再也没有新的照片、新的文字、新的点赞。
她的名字只会出现在那种没有人会点进去的新闻里,被时间的灰尘一层一层地盖住,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她。但他记得。他是在2025年,从一堆旧新闻里把她的名字翻出来的那个人。他不能让她死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睡。他躺在沙发上,手机握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办。他不能直接告诉她“你会死”,她会觉得他是疯子,会觉得他在诅咒她,会害怕,会删掉他。
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,因为他已经知道了,如果什么都不做,她真的会死。他想了很多种方式,最后决定先不说,等几天,找一个自然的时机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三点多。沈晚应该已经睡了,明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,会给他发一条“早”,他会回一个“早”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他知道了她的结局,而她不知道。他将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会死的人,也是唯一有可能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人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远像往常一样和沈晚聊天。她说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,他说你多吃点别饿着。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赶不上火车,他说你梦都是反的。
她说你怎么知道,他说我不知道但我想安慰你。她发了一个句号,他又发了一个句号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平静地跟她聊多久,因为他心里一直挂着那个倒计时。4月1日,4月2日,4月3日,每过一天,离4月13日就更近一步。他想告诉她真相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他怕说早了,她有太多时间去害怕,去问为什么,去纠结要不要信他。他怕说晚了,万一她那天忘了,还是走出了门,还是走到了那个路口,还是被那辆货车撞上。
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,走在路上的时候想,上班开会的时候想,躺在床上的时候想。但他在和沈晚聊天的时候,一个字都不提。他不想让她提前知道。提前知道不会让她更安全,只会让她更害怕。他要把那份恐惧扛在自己身上。
有一天,沈晚发了一张照片给他,是她家路口的那家书店。
她说:“这家书店我从小就来,以后没了我会难过的。”林远看着这张照片,陷入了深思。他不想让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,因为她知道的未来越多,她问的为什么就越多。他不想回答“为什么那家书店会关门”,更不想回答“为什么你会死”。他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沈晚说“你今天话好少”,他说“累了”。她让他早点睡,他说“好”,但他没有睡。他躺在沙发上,把那条新闻又翻出来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日期,然后打开了日历。
4月13日,星期一。还有一周。
他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沈晚的声音,不是真的声音,是他想象出来的声音,她在叫他“林远”,她说“你怎么不说话”,她说“你是不是不开心”。他很想说“我很开心”,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救下她之后再说出这句话。
他不能提前太多天说,否则她会问为什么,会去查,会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。他不想让任何人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,那是对一个人最残忍的事。他只需要让她不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路口就够了,她不需要知道原因。
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,但他不确定。他唯一确定的是,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英雄主义,不是因为他想成为她的救命恩人。是因为他喜欢她。他喜欢她每天跟他说早安,喜欢她拍窗外街景给他看,喜欢她说“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咸”。他不能让她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