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日常
沈晚发现,自从说了“在一起”之后,日子反而变得比以前更普通了,很安心的普通。以前她等林远消息的时候会有一种悬着的感觉,像走在路上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坑,现在没有了,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回,只是时间问题。
她不再盯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发呆了,不再把他说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解读好几遍了,不再担心自己发的消息是不是太多了、太烦了、太黏人了。她就是她,他就是他,他们在一起,这件事已经定了,剩下的就是过日子。
日子就是那些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、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小事。沈晚跟林远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,她吃了两碗饭,林远说她饭量太大,以后养不起。她说谁要你养了,我自己养自己,林远说那我养你养的猫,沈晚说她没有猫,他说那就养一只,等她来2025年了,他送她一只猫。
沈晚说“你说话要算话”,林远说“算话”。她知道这只是随口一说的约定,五年后的事谁说得准,但她还是把它记在了心里,像一个小孩把想要的玩具写在愿望清单上,明知道圣诞老人不存在,但写下来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心了。
沈晚说今天上网课的时候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,她没听课答不上来,编了一个答案居然对了,老师还夸她预习得好。林远说这是运气好不是实力强,她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
林远发了一个句号,她把那个句号读作“你赢了”。林远说今天加班到很晚,地铁上人很少,他一个人坐了一整节车厢,对面坐了一个老人在啃面包,他看着老人啃面包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难过,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。
沈晚说“可能是因为你也是一个吃饭的人”,林远说“也许吧”。沈晚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这句话很懂他。她没见过他吃饭的样子,不知道他会不会也一个人坐在车厢里啃面包,但她觉得,如果她在,她一定不会让他一个人。
有一天沈晚跟她妈妈打电话,妈妈说最近疫情严重让她照顾好自己,又说等她毕业了早点回来工作,不要在外面漂着。
沈晚挂了电话之后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妈让我毕业回去。”林远说:“回哪?”她说:“回老家。”林远说:“那你想回去吗?”她说:“不想。”他问为什么,她说:“因为你在2025年,2025年的城市离我老家很远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:“你这是在为我做决定吗?”沈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,她想说“是”,但又觉得“是”这个字太重了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会溅起很大的水花。
她最后打了两个字:“也许。”林远说:“那你不要。”她说:“为什么?”他说:“因为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,你不要因为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做这种决定。”沈晚读了两遍这段话,觉得林远这个人很奇怪,他明明说的是很正确的话,但她听着就是有点难过。
她问他:“你是不想让我去吗?”林远说:“我想。但我不想你以后后悔,说是因为我才来的。”沈晚说:“我不会后悔。”林远说:“你现在不知道。”
她不喜欢他这种语气,太理智了,太冷静了,像一个大人在教育小孩。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,他比她大五岁,见过的世面比她多,他知道一个人在做决定的时候,以为自己不会后悔,但过了几年回头看,可能会觉得当初的选择很蠢。
她不想被他当成小孩,但她知道她就是小孩。她没什么能反驳的,只发了一个“哦”。林远说:“你生气了吗?”她说:“没有。”他说:“你生气了。”她说:“我说没有就没有。”林远发了一个句号。沈晚看着那个句号,知道那里面是“好吧,我不说了”。
但她还是有点生气,不是因为他说的话不对,是因为他的话让她觉得他不够想她。如果他很想很想她,就不会考虑“她以后会不会后悔”这种事,他会说“你来,我等你”。但她又觉得,如果林远是那种人,她可能也不会喜欢他了。
第二天沈晚就忘了生气的事了。不是刻意忘的,是林远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家路口那家奶茶店的新品,招牌上写着“芋泥波波,限时特惠”。他说:“你不是想喝吗?我给你拍了,你就当喝过了。”沈晚说:“你这叫自我欺骗。”林远说:“不然呢,我又不能快递给你。”沈晚说:“你可以把配方告诉我,我去2020年找找有没有类似的。”
林远真的去打听了,过了两天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,说问了店员,说是鲜奶加芋泥加波波,没有别的了。沈晚说“你这么认真干嘛”,林远说“不是你让我问的吗”,她说“我让你问你就问,你这么听话”,林远说“嗯”。
沈晚盯着那个“嗯”字笑了很久,她觉得林远一定不知道这个“嗯”字在她这里有多重的分量。它不是“是”,不是“对”,不是“好的”,它是“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做”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。沈晚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。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,看林远说了什么。中午吃饭的时候拍一张照片发给他,只是想让他看看她今天吃了什么。晚上睡觉前聊几句,就是想知道他今天过得好不好。她觉得自己像一株植物,林远是阳光,她不用刻意去找他,他自然会照过来,她只要待在那里,好好长就行了。
有一天沈晚跟室友出去拿快递,路过那家书店的时候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远。书店还在,门口的招牌还是老样子,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,阳光落在书脊上,亮亮的。
她说:“你上次说它2022年就没了,但它现在还在,好好的。”林远说:“嗯,还有两年。”沈晚说:“两年好久。”林远说:“嗯。”沈晚说:“你说,它关门的那天,你在哪?”林远说:“我不知道,那是2022年,我还没认识你。”
沈晚想了想,2022年她在干什么?大二升大三,疫情可能还没完全结束,可能还在上网课,可能还是每天路过这家书店,推门进去翻翻新书,但不会买,因为她觉得以后还有机会。
那时候的她一定不知道,这家书店再过两年就要关门了,就像她一定不知道,几周前她会从一部旧手机里收到一个来自2025年的人发来的消息,告诉她这些事。但她觉得,不知道也好。
如果2022年的她就已经知道这家书店会关门,她可能会提前难过,会多买几本书,会跟店长多聊几句,但她还是会难过。有些事提前知道并不会让你更好过,只是让你把难过的战线拉长了。
她现在知道书店会关门,但她没办法告诉2020年的自己“你多去几次吧”,因为她就是2020年的自己。她站在书店门口,阳光很好,林远看到了她拍的照片,回了一个“嗯”。这就够了。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跟室友继续往前走,室友在前面喊她“沈晚你快点”,她说“来了”,小跑了两步追上去。
那段时间沈晚开始收集一些东西,准备以后见面了带给林远。她学校门口那家烤冷面的包装袋、她家路口那片梧桐树的落叶、她第一次发给他那张照片里穿的那件白T恤,想给他看看,这些东西在她这里是长这样的。
她把它们放在一个纸盒子里,塞在衣柜最里面,室友问她在干嘛,她说“没干嘛”。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送出去,但她觉得总有一天会的。她不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,她只知道她会等。
有一天晚上,沈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,想了很久,终于问了林远:“你说,到了2025年,你还会喜欢我吗?”
林远说:“你现在问这个,我没办法回答。”
沈晚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因为我不知道2025年的我是什么样子,就像你不知道2025年的你是什么样子一样。”
沈晚说:“那你会忘了我吗?”
林远说:“不会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因为我已经存了你的照片,设了密码,而且是你的生日。忘不了的。”
沈晚笑了一下,笑完之后又有点想哭。她觉得林远这个人很奇怪,他说的都是很普通的话,但每一句都能戳到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她打了两个字“晚安”,林远回了一个句号。
她已经不再紧张了,她不再担心他会消失,不再担心他只是随便聊聊,不再担心他有一天会不回消息。她知道他会的。不是因为他说过,是因为他已经这样做了。从三月到现在,每一天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