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：眼熟
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林远刻意在工位上多坐了几分钟。他不想比她先到食堂，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等她。

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，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，说“你不去吃饭吗”，他说“去，你先走”。她走了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他又等了两分钟，才站起来，慢慢往食堂走。

他端着餐盘打了一份红烧肉、一份炒青菜、一碗米饭，站在食堂中央扫了一圈，看到她已经坐下了，在一个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是跟他一模一样的菜。她的左边空着，右边也空着，整张桌子只有她一个人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继续吃饭。林远也低下头吃饭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，安静得只听得见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。

他吃了几口，余光一直在看她，她吃红烧肉的时候还是先挑瘦肉，肥肉留在最后，和她在2020年说的一模一样。他收回目光，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，用力嚼了几下，假装自己只是在专心吃饭。

她忽然停下了筷子，抬起头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那种看不是随便扫一眼，是真的很认真地在看，像在看一张没怎么看清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的脸。

林远被她看得不自在，抬起头问“怎么了”，她说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你眼熟”。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他说“可能是在电梯里见过”，她说“我来的那天你迟到了，我们没坐同一个电梯”。

林远低下头，把米饭扒进嘴里，嚼了很久，咽不下去。她说眼熟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不是真的在问他。她的筷子在餐盘里拨了两下，夹起一块瘦肉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。

林远看着她嚼东西的样子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，不是疼，是那种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不能说的憋闷。他说“可能是大众脸吧”，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。

她想了一下，笑了一下，说“也是，可能是大众脸”。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，没有再提这件事。

林远也继续吃饭。他不知道“也是”是什么意思，也许她真的觉得他是大众脸，也许她只是不想再追问了，也许她心里那个“说不上来”的感觉还在，但她不想说了。他不知道，他也不敢问。

他只知道她的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很轻，她咀嚼的时候左边脸颊会微微鼓起来，她吃到肥肉的时候会皱一下眉头但不会吐出来——这些细节他六年前就知道了，但亲眼看到的时候，还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
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，她走在他旁边，并排。走廊很窄，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。林远刻意往右边偏了一点，给她留出空间，她也往右边偏了一点，把距离拉回到原来的宽度。

他不知道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，他只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，不是洗衣粉了，是洗发水，像某种花，闻起来很淡。走到办公区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来，转过头看着他。

“林远，”她说，“你有没有觉得我眼熟？”

林远看着她，她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种等待答案的亮，是那种随便问问的亮，好像答案是什么对她来说都不重要。他说“还好”。她说“那我可能也是大众脸”，笑了一下，转身走进了办公区。

林远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走回工位，坐下来，打开电脑。他觉得自己刚才说“还好”的时候，声音一定是抖的，但她说“那我可能也是大众脸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，像在开玩笑。她不知道，他不是觉得她不眼熟。

他是太眼熟了，眼熟到他不敢说“有”。因为说了“有”，她就会问“在哪里见过”，他没法回答。说“在梦里”？太假了。说“在2020年”？她会觉得他是疯子。他只能说“还好”。“还好”是一个安全的词，不近不远，不冷不热，正好是一个普通同事应该给出的答案。他给了一个普通同事应该给的答案，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安全。他不想要安全，但他只能要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