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：靠近

接下来的日子，他们慢慢熟悉起来了。

那种自然而然的、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的熟悉。沈晚每天路过林远工位的时候会停下来聊几句，有时候是“今天好困”，有时候是“你中午吃什么”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就是站在那儿喝一口咖啡，喝完就走了。

林远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站在他工位旁边喝咖啡，那里没有插座、没有纸巾、没有垃圾桶，什么都不方便，但她就是站在那里，喝完了，说一声“走了”，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。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，因为他怕问了，她就不来了。

他们开始一起吃午饭了。不是谁约谁的，是到了饭点，她站起来，走到他工位旁边，说“走吧”，他就关了电脑，跟她一起走。他们坐在食堂靠窗的那个位置，面对面，吃一样的菜。

沈晚偶尔会从他的餐盘里夹一块红烧肉，说“你的看起来比我的好吃”，林远说“都是一锅出来的”，她说“那可能是我这碗离锅底近”。

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，但他喜欢她说这些没用的话，因为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放松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，眯着眼睛，嘴角微微往上翘，左边那个酒窝时隐时现。

有一次她夹走他盘子里最后一块瘦肉，他看着她，她说“你看什么”，他说“没什么”，她说“你是不是想说我自己不会点”，他说“不是”，她说“那你想说什么”，他说“我想说你喜欢就多吃点”。

她不说话了，低下头吃饭，耳根红了一点。林远看到了，但没有说，因为他怕自己一说，她以后就不夹他的菜了。他不想让她不夹，他想让她一直夹，最好把他碗里的都夹走。

加班的时候他们也会一起走。公司楼下那条路很暗，路灯隔得很远，中间有一段完全黑的路，沈晚每次走到那里都会不自觉往林远那边靠。她说是“因为那边有积水”，林远没有拆穿她，因为那一段路他已经走了三年，从来没有见过积水。

他只是在黑暗里放慢了脚步，让她走在他右边，靠近路中间的那一侧，自己在左边，靠近马路牙子的那一侧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慢了，她不知道他在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当护栏。她只是觉得那天晚上的路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黑了，也许是月亮出来了，也许不是。

有一天加班到很晚，他们一起走到路口等红灯。沈晚忽然说“我周末去看电影了”，林远说“好看吗”，她说“一般，男主角演技太差了”，他说“那你为什么还去看”，她说“因为无聊”。

林远想说“你可以找我”，但他没有说，他说“我周末在家睡觉”。

她转过头看着他，说“你周末都睡觉吗”，他说“差不多”，她说“你不出去玩吗”，他说“跟谁”。她说“跟朋友啊”，他说“朋友都结婚了”。

她笑了一下，说“那你确实只能睡觉”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出去玩，她不知道他没有别的人可以约了。从2020年到2026年，他把所有能推的社交都推了，把所有周末都空出来，不是为了等她，是为了不错过她。

万一她周末来公司加班呢？万一她周末约他出去呢？他不确定她会不会，但他不想在她约的时候说“我有事”。

有一天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，沈晚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上，忽然说“我最近老是做同一个梦”。

林远按饮水机的按钮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松开，热水哗哗地流，他的杯子满了，溢出来了，他没有注意到。

她伸手帮他把水关了，说“你想什么呢”，他说“没什么，你继续说，什么梦”。她说“梦见一个路口，晚上，有路灯，橘黄色的”。林远的心跳开始加速了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，假装在等它凉，其实他的手指已经凉了，手心全是汗。

她说“还有一辆货车，很大的那种，开得很快”，她说“还有一个人，在喊什么，但我听不清，声音很远”。她说“每次快要看清那个人的时候，就醒了，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只是觉得心悸”。

林远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，两手插进口袋里，攥成了拳头。“可能是压力太大了，”他说，“刚来新公司，不适应。”她想了想，说“也许吧，我以前不做这种梦的”。

她说“以前不做”的时候语气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，但林远知道那个“以前”是什么时候。以前是2020年之前，在她还没有走到那个路口、还没有听到那个声音、还没有被救下来的时候。

那场车祸没有发生，但它在她梦里发生了，一遍又一遍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，像刚跑完八百米，像刚躲过什么东西。

林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水是烫的，烫得他舌尖发麻，但他没有吐出来，他咽下去了。他想用那点疼来压住心里更大的疼。他说“你可能就是太累了，早点睡”。

她说“嗯，也许吧”。她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了，说“凉了”，重新接了一杯，走了。林远站在茶水间里，没有走。他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，看着它一点点变少，直到没有了。

他不知道茶水间的灯是什么时候灭的，他站在那里，没有开灯，也没有走。他不知道她有过这些梦，她不知道梦里那个声音是他的。

他们之间隔着六年，隔着那场没有发生的车祸，隔着一部已经开不了机的旧手机。她不知道，他不能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