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：开口之前

林远想过很多次，要不要告诉她。

很认真地想过。他坐在工位上，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，他在想；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的时候，他在想；他站在茶水间，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慢慢变少的时候，他也在想。

他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，该怎么说，从哪里说起，第一句说什么才不会把她吓跑。他想过先给她看那部旧手机，但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了，电池早就废了，屏幕黑得像一块石头，什么都证明不了。

他想过先问她“你还记不记得2020年4月13日”，但她会说什么？她会说“那一年我还在上大学，疫情封校，天天上网课”，她不会说“我记得那天我差点被一辆货车撞到”，因为她不记得了。

她只记得自己好好活着，活过了那天，活过了那几年，活到了现在，活到了他面前。她不知道那天她本来会死。

他想过直接说“我认识你很久了，在你认识我之前就认识你了”。但说了之后呢？她会问“在哪里认识的”。他不能说“在一部旧手机里”，她会觉得他疯了；他不能说“在2020年”，她会问“2020年我们见过吗”，她不会记得的。

他只能编一个谎，说“可能是在某个活动中见过”，但她会追问“哪个活动”，他编不出来。他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，他连“我没事”都说不利索，何况是编一个六年那么长的谎。

他想了很久，最后什么都没说。不是因为他不想说，是因为他不敢说。他怕说了之后，她看他的眼神会变，从“这个同事有点奇怪”变成“这个人是个疯子”，然后她会躲着他，会换工位，会不跟他一起吃午饭，会在他经过的时候低下头假装没看到。

他怕失去现在这些——每天早上的那声“早”，中午吃饭时坐在对面的那张脸，加班走夜路时靠过来的那个肩膀。这些东西太珍贵了，珍贵到他不敢拿它们去赌一个“万一她信了”。

有一次他们加班到很晚，公司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，翘着腿，翻手机，他在整理明天要用的数据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键盘的声音和空调嗡嗡的响声。她忽然说“林远，你有没有什么事情，是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”。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，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，他盯着那个光标，觉得自己被钉在了那里。

她说“就是那种，你一直想找个人说，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的那种事情”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然后他说“有”。她抬起头看着他，等他说下去。他说“但我现在不想说”。她问“为什么”，他说“因为还没到该说的时候”。她问“那什么时候是到时候”，他说“不知道”。

她没有再问了。她低下头，继续翻手机。林远看着她的侧脸，键盘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。他想说“我认识你六年了”，想说“2020年4月13日我救过你一命”，想说“你梦里那个声音是我的”。

他想说很多很多，但他说不出口，因为他知道说了之后，她不会记得，不会相信，不会有任何改变。唯一会变的，是她会开始觉得他可怕，一个同事突然说“我救过你一命”，这太可怕了。她不会觉得这是爱，她只会觉得这是病态。他不能让她觉得他病态。

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回家。她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，走路大概十五分钟，林远每次加班都会送她到楼下，假装自己顺路。

其实他住的方向完全相反，多走二十多分钟。她不知道他绕路了，她以为他真的顺路。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说“谢谢”，他说“没事”。她转过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。“林远，”她说，“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？”

路灯在她头顶，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林远看着她，嘴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他说“没有，早点睡”。她看了他几秒，说“好吧，晚安”，然后走进了楼道。林远站在楼下，看着她的窗户亮了灯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他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他想，刚才那个瞬间，他差点就说出来了。他的嘴巴张了一下，心脏跳得很快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，只要他再用力一点，那些话就会像水一样涌出来。但他闭上了，因为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好奇，有等待，但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东西。

她只是在等一个同事把没说完的话说完，不是在等一个等了六年的人告诉她“我喜欢你”。他不能让她等错了。他把那些话咽回去了，咽到胃里，咽到骨头里，咽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它们曾经存在过。但他没有忘记。他只是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