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两个世界
那晚之后,沈晚和林远的聊天频率以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方式,慢慢变了。
最开始是隔一天聊一次,每次也就十几条消息,问一句答一句,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界。沈晚发一条“今天好闷”,林远回一条“我这边下雨了”,然后对话就断了,像信号不好的电话,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。但第二天,沈晚又会发一条,林远又会回一条,断断续续的,像两条不太稳定的电流,碰上了就亮一下,碰不上就各自黑着。
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,变成了每天一次。沈晚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关闹钟,而是拿起手机看一眼。不一定有消息,但她就是想看。如果有,她就回一条;如果没有,她就发一条“早”,然后去洗漱。
等她刷完牙回来,手机里一定躺着林远的回复,有时候是一个“早”,有时候是一个句号,有时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比如“今天地铁又晚点了”或者“昨晚梦见自己会飞了”。沈晚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,他不会说“早安”,不会说“你好”,不会用那些社交场合里大家都会用的礼貌用语,他说的话像直接从脑子里倒出来的,没经过滤,没加修饰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她一开始觉得这是情商低,后来觉得不是,他就是不会装。
到了第三周,沈晚发现自己在等他的消息了。不是那种“看一眼有没有”的等,是那种“把手机放在手边,做别的事情的时候也会分出一只眼睛去瞟屏幕”的等。她吃饭的时候把手机立在手机支架上,屏幕朝上,来消息了就能看到。
她上网课的时候把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,老师讲了什么她没怎么听,但手机一震动她就拿起来看。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正常,但她说服自己说,反正封校出不去,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,跟一个来自2025年的人聊聊天怎么了,又不犯法。
林远跟她讲2025年的世界。他说疫情后来慢慢过去了,人们开始不戴口罩出门,一开始很多人不习惯,总觉得脸上少了点什么,像出门忘了带钥匙。他说2025年的街上多了很多外卖骑手,电动车在人行道上来回穿梭,走路要小心,不然会被撞到。
他说地铁多了两条线,其中一条通到了她学校附近,她以后从家回学校不用再转公交了,一站直达,全程四十分钟。他说他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,但他希望那条地铁线能帮到她。沈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有点心酸,不是因为内容,而是因为他说“我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“我很想知道但我不能问”的克制。
沈晚跟林远讲2020年的世界。她说学校封了,出不去,每天只能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来回走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。她说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了,红烧肉像橡皮,青菜像草,但还是要吃,因为外卖进不来。她说每天都要测体温、填表格、上报健康状况,辅导员在群里催了一遍又一遍,不填会被打电话催,打电话不接会被打给家长。
她说她有时候会忘记今天是星期几,因为每一天都长得一模一样,醒来、上课、吃饭、睡觉,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音频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,也不知道停了你该干什么。林远听完之后发了一句:“听起来很难熬。”沈晚说:“还好,反正快过去了。”她打完这行字之后自己愣了一下,她用的是“快过去了”,好像她已经相信了林远说的“疫情会过去”是真的。
她以前是不信的,或者说不敢信,每天看新闻里的数字,只觉得遥遥无期。但现在她信了,不是因为他拿出了什么证据,而是因为他的语气太笃定了,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。对他来说确实已经发生过了。沈晚想,这就是“来自未来”的意义吧——不是告诉你未来有多好,而是告诉你眼前的这一切,真的会结束。
他们聊的东西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碎。沈晚跟他说她家的猫把沙发抓烂了,她妈气得要把它送人,她求了好几天才留下来。林远说他也养过一只猫,2022年养的,后来生病没了,他哭了一整晚,之后再也没养过。沈晚说对不起,他说没事,已经过去很久了。沈晚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“已经过去很久了”这几个字里藏了很多东西,但她没有问,因为她觉得问了就要帮他分担那些东西,而她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。
林远跟她讲2025年新开的那些店。有一家火锅店开在他公司楼下,他每周五下班都会去吃,一个人,点一桌子菜,服务员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神失常的人。他说有一家书店开在原来那家书店的对面,卖咖啡也卖书,咖啡很难喝但书不错,他周末有时候会去坐一下午。沈晚问他看什么书,他说最近在看一本关于时间的书,讲相对论的,看不太懂但觉得很有意思。沈晚说你是那种会看相对论的人吗,他说不是,他只是想知道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“你和我是怎么做到同时发消息的?如果时间真的差五年,那我的消息发给你应该要五年后才能收到才对。”沈晚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深夜,凌晨一点多,她失眠了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物理问题。林远过了几分钟才回,他说他也不知道,他查过一些资料,有人说可能是时空裂缝,有人说可能是量子纠缠,有人说可能是旧手机的基站信号出了问题,没有人能说清楚。
他说:“我不在乎它是什么原理,它让我遇到了你,这就够了。”沈晚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。她按亮,又看了一遍,又熄灭了。她按亮第三遍的时候打了一行字:“你说话怎么这么肉麻。”林远回了一个句号。她说:“句号是什么意思?”他说:“意思是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沈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他的消息。不是那种长篇大论,就是一句很短的“早”,或者一个句号,或者一张窗外的照片。她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把手机立在支架上,一边嚼着食堂的橡皮红烧肉一边看他发来的消息。她习惯了睡觉前把聊天记录翻一遍,不是找什么信息,就是想看看他说过的话。
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,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、不知道声音是什么样、不知道住在哪里的人,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挤进了她的生活里,占据了她的早晨、中午和深夜。更疯的是,她一点都不想把他赶出去。
有一次林远问她:“你从来没有想过,我可能是一个骗子吗?”沈晚想了想,回了一句:“想过。但你骗我什么呢?你不知道我家在哪里,不知道我的银行卡号,不知道我的密码。你连我的全名都是我自己告诉你的。你要骗我,总得图点什么吧。”林远说:“我图你每天跟我说早安。”
沈晚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水,差点呛到。她咳了好几声,室友从对铺探出头来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呛到了。室友说喝水都能呛到,你是猪吗。沈晚没理她,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觉得脸有点热。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一个“哼”字。林远发了一个句号。沈晚看着那个句号笑了,笑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但她不在乎。
2020年的春天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。沈晚每天上网课、写作业、吃饭、睡觉,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。她的手机里住着一个人,一个来自2025年的人,他会跟她说早安,会跟她说今天地铁又晚点了,会跟她说那家书店没了但对面开了一家卖难喝咖啡的书店。
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但她觉得她认识他,比认识身边任何人都更深的认识。因为她跟他说了她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话——她怕黑,她怕毕业后找不到工作,她怕疫情永远不会结束,她怕自己就这样被困在2020年出不去了。
这些话她没跟爸妈说过,没跟室友说过,没跟任何一个朋友说过,但她跟林远说了。她说的时候没有犹豫,没有担心他会怎么想,因为她觉得他不会定义她。他只是一个来自2025年的声音,轻轻地告诉她:一切都会过去的。而他说话的语气,让她相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