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林知意找他
林知意是在体育课上决定去找陆峥的。
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,操场上到处都是人。男生在打球,女生在跑道边聊天,只有沈栀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林知意远远地看着她。
沈栀最近不太对劲。她太安静了,比以前还安静。以前她虽然话少,但眼睛里还有点东西,偶尔会笑一下,哪怕那笑是装出来的。现在她的眼睛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
那三颗糖的事,沈栀没跟她说。但林知意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,因为沈栀以前隔三差五就会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一摸,摸完之后脸上会有一种很隐秘的、满足的表情。
最近她不摸了。
林知意没问,她知道问了也白问,沈栀不会说的。沈栀从来不说。她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,吞到肚子里,烂在胃里,什么都不吐出来。
但林知意受不了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篮球场走过去。
她走到场边的时候,陆峥刚投了一个三分球,没进,球弹出来滚到场边。她用脚踩住了。
陆峥跑过来捡球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让一下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没让,她把球踩在脚底下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他。
陆峥皱了一下眉,他穿一件黑色短袖,袖子卷到肩膀上,露出胳膊。脸上全是汗,头发湿漉漉的,喘着气。
“我说,让一下。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林知意说。
“捡完球再说。”
“不行,现在说。”
陆峥看了她两秒,直起身,把球从她脚底下抽走了。他没走,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低头看人的时候,眼皮耷拉着,像是不太耐烦。
“说。”
林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到底知不知道沈栀喜欢你?”
陆峥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,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就这个?”他说。
“你回答我。”
“关我什么事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像吐出一口烟。
林知意盯着他的脸,她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点什么。
愧疚、心虚、哪怕是一点点不安。但什么都没有,他的脸像一堵墙,平平的,光光的,什么都长不出来。
“你知不知道她因为你——”
“她因为我是她的事,”陆峥打断她,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林知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“你叫她木头,你掀她的书,你堵她的路,你带人欺负她,你说跟你没关系?”
陆峥歪了一下头,像是在回忆这些事情。然后他说:“那都是闹着玩的。”
闹着玩的。
林知意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来下不去。她张了张嘴,想骂他,但发现自己骂不出来。不是因为没词,是因为她知道骂了也没用。陆峥不是故意的,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。他不是故意伤害沈栀的,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伤害她。他对沈栀做的那些事,在他眼里就跟踢一块石头、踩一棵草一样,不值得记住,不值得愧疚,不值得任何情绪。
他根本不知道沈栀是一个人。
“陆峥,”林知意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陆峥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。
“后悔什么?”
林知意没回答,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已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了,脸上带着一点笑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忽然很想哭,不是因为陆峥。是因为沈栀。沈栀喜欢了这个人三年,而这个人连她朋友的名字都记不住。林知意刚才站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话,他看她的眼神一直是,这个人是谁?
他连林知意都不认识,他怎么可能认识沈栀?
她走回操场角落,沈栀还坐在那里,膝盖上的书翻到了刚才那一页,一动没动。
“你去哪了?”沈栀问。
“上厕所。”林知意说。
沈栀没再问了,林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林知意觉得冷。
她想说:我刚才去找陆峥了。想说:他说“关我什么事”。想说:沈栀,你能不能清醒一点?
但她没说,她只是坐在那里,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沈栀的手。
沈栀的手冰凉冰凉的,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。
沈栀看了她一眼,没抽回去。
她们就那样坐了一整个课间,谁都没说话。
放学后,林知意没回家。
她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,等到了陈屿。
陈屿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,低着头,手里拿着手机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他走到校门口,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,抬起头,看到林知意站在梧桐树下。
她靠在树干上,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,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。
“林知意?”陈屿走过去,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等你。”
陈屿停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,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,手插在兜里不拿出来了。
“等我干嘛?”
“你知道我干嘛。”林知意说。
陈屿没说话,他看着地面,鞋尖踢着一颗小石子,踢过来踢过去。
“你喜欢她,对不对?”林知意直接问了。
陈屿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……对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小,小到差点被风吹散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陈屿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疲惫。
“说了又怎样。”他说。
“说了她可能就会看你一眼!”林知意的声音大了起来,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他们,她没理,“你不说,她一辈子都不会看你!你知不知道她在那个本子上写了多少遍陆峥的名字?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活着有多辛苦?你哪怕跟她说一句话,告诉她有人在等她,她可能就不会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不会什么?不会喜欢陆峥?不会骗自己?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?
她不知道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很生气,气陈屿,也气自己。气陈屿不敢说,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陈屿站在她面前,被她骂着,一个字都没回。他就那么站着,手插在兜里,低着头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辛苦?你以为我不想说?”
“那你说啊!”
“我说了,”陈屿抬起头,看着林知意,“然后呢?她就会喜欢我吗?”
林知意张了张嘴。
“她不会。”陈屿替她回答了,“她喜欢陆峥,从第一天开始就喜欢陆峥。她在那个本子上写了他三年,她连我叫什么可能都没记住。我说了,只会让她更难受,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应我,她已经够难受了,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。”
林知意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陆峥还让她难受。陆峥是无知,陈屿是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沈栀喜欢陆峥,知道沈栀在骗自己,知道沈栀每天活得有多辛苦,知道自己喜欢沈栀,知道自己应该说、应该做,但他什么都没做。因为“怕给她添麻烦”。
“你比陆峥还恶心。”林知意说。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轻到不像在骂人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陈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。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某种类似于笑的东西,但比笑难看多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用尽了力气,什么都没打碎。
她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屿沉默了很久。风从梧桐树间吹过来,带着十一月的凉意。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又放回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走了。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。陈屿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没动。
天快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。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,保安大叔开始关门,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陈屿转过身,往家走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想起林知意说的那句话“你比陆峥还恶心。”
她说得对,陆峥什么都不知道,所以他不用负责。但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沈栀的日记本,知道那三颗糖的事,知道陆峥说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。他知道她站在走廊上听到“我和她不熟”的时候,手指在发抖。他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那个杂物间,在台灯底下写那些字,写完又划掉。
他什么都知道,他什么都没做。
他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里,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屋里黑漆漆的,他爸又不在家。他开了灯,灯管闪了几下才亮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书包扔在地上,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林知意的脸。
她说“说了她可能就会看你一眼”。
他想相信这句话。但他知道不是真的,沈栀不会看他。她从来没看过他。在她眼里,他就是“陆峥的朋友”一个没有名字的背景板。
他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,是很多年前贴的,边角已经翘起来了,画面褪了色,看不清上面印的是什么。他盯着那张海报,忽然想起今天下午,沈栀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她在看什么?她在想什么?她在想陆峥吗?还是什么都没想?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喜欢她。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。
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黏腻,不是糖,是那种被人在意过的感觉。全世界只有那么一个人,蹲在他面前,把一颗糖塞进他手心里。只有那么一次。
他这辈子,就靠着那一次活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,夜很安静。他闭着眼睛,没有睡着,也没有醒来。就那么躺在那里,介于两者之间,像他这辈子一直处在的那种状态,介于说出来和咽下去之间,介于走过去和站在原地之间,介于活着和不是真的在活着之间。
他想起林知意最后那句话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想了很久,才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没有人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