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镜子
林述不知道自己在那面镜子前站了多久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,手也凉了,但他不敢动。镜子里的人也不动。他们就这样对峙着,像两个棋手谁都不肯先走下一步。他终于移开了目光,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他的眼睛干涩得受不了。他眨了眨眼,再看向镜子的时候,一切似乎都正常了。字是反的,手是一样大的,表情是一样的疲惫。他呼出一口气,关了卫生间的灯,走回客厅。
他没有开灯。他坐在黑暗里,把那张复印件放在桌上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。他盯着那道光,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:张建国,李卫东,王志远。死,失踪,疯。还有一个老太太,给了他钥匙和纸条,然后消失了。还有墙里的声音,说是他。还有门外那个声音,问他“你是不是在找王志远”。他闭上眼睛,想把那些声音赶出去。它们不出去。它们在脑子里循环播放,一遍又一遍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知道他醒了,而且是突然醒的,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缝里的那道橘黄色的光没有了——路灯灭了。天还没亮,但快要亮了,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从窗帘缝里渗进来。他坐在椅子上,身体僵了,脖子酸得动不了。他慢慢转动脖子,咔嗒一声,很响。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不是从门外,不是从墙里,是从他面前。从桌子的方向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那张复印件还在,那张写着“不要变成他”的纸还在。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面小镜子。巴掌大小,塑料边框,边角磨花了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他不知道这面镜子从哪里来的。他住进来的时候翻过每一个抽屉,没有这面镜子。昨晚睡觉之前桌上也没有。现在它在那里,镜面朝上,映着天花板。灰蓝色的天花板,裂缝像几条弯曲的河。他盯着那面小镜子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就这样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天慢慢亮了,窗帘缝里的光从灰蓝变成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金黄。阳光照在那面小镜子上,镜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,打在对面的墙上。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终于伸出手,把镜子拿起来。镜面很凉,塑料边框很轻。他把镜子翻过来,背面是黑色的,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,贴纸上画着一朵花,花瓣已经磨没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把镜子翻回去,看着镜面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他盯着那张脸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。镜子里的他,动作比他慢。不是慢很多,是慢了一点点。他微微偏头,镜子里的人过了半秒才偏头。他皱眉,镜子里的人过了半秒才皱眉。他把镜子放下,深呼吸。他告诉自己这是幻觉,是睡眠不足,是眼睛出了问题。他拿起镜子,再看。这一次正常了。他偏头,镜子里的人立刻偏头。他放下镜子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整个房间亮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面小镜子。它还在桌上,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普通的物件。他走过去,把它拿起来,走到垃圾桶旁边,想扔掉。他的手悬在垃圾桶上方,停住了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有松手。也许是因为这面镜子不属于他,也许是因为把它扔掉也改变不了什么,也许是因为他怕扔掉之后,明天早上它又会出现在桌上。他把镜子放进口袋,转身走进卫生间,去洗那把脸。
他打开水龙头,弯下腰,把水泼在脸上。水很凉,他闭着眼睛,用手掌揉搓着皮肤。他搓了很久,搓到脸发红,才关上水龙头,直起身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的大镜子。镜子里的人看着他,脸上全是水珠,头发湿了几缕,贴在额头上。他伸手去拿毛巾,余光瞥见镜子里的人也在伸手。但镜子里的人的手,比他早到了两秒。他愣住了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没有碰到毛巾。镜子里的人的手已经握住了毛巾。镜子里的人握着毛巾,看着他。他也看着镜子里的人。然后镜子里的人笑了。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真正的笑,眼睛弯起来,嘴角往上扯,露出牙齿。林述没有笑。他的嘴角是平的,他没有在笑。但镜子里的人在笑。
他想起了那张纸条。他猛地转身,冲出卫生间,跑到桌边,从口袋里翻出那三张纸条。他翻到第三张,找到那行字——“如果你的影子不跟着你动,不要看它。”不是这句。他翻到第一张的背面,“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不是这句。他翻到第二张,什么都没有。他翻到第三张的背面。之前是空白的。现在不是了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老太太写的。他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读不进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读了一遍。
“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在笑,而你没有笑,不要照镜子。”
他已经照了。他看到了。镜子里的人在笑,他没有笑。他站在桌边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听着卫生间里的声音。没有声音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卫生间的门。门开着,灯亮着。他能看到洗手台的一角,能看到镜子的边框。他看不到镜面。他不知道镜子里的人还在不在笑。他不想知道。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然后他听到了笑声。从卫生间传来的。很轻,很短,像有人捂着嘴笑了一声。不是他的笑声。他的笑声不是这样的。那声音比他低沉一点,粗糙一点,像很久没有用过声带。
笑声停了。然后他听到了水声。水龙头被拧开了,水哗哗地流。他没有去关。他站在客厅里,看着卫生间的门。水流了一会儿,停了。然后是毛巾被拿起来的声音,被放回去的声音。然后是脚步声。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脚步声。他盯着那扇门,手开始抖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看到了一个影子,从卫生间门口伸出来,落在地板上。那个影子和他一模一样。然后那个人走出来了。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了。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,长着和他一样的脸,头发湿了几缕,贴在额头上。那个人看着他,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那个人说。声音和他一模一样。
林述张了张嘴,想说话。发不出声音。
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他面前。他们面对面,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。林述能看清那个人脸上的每一个细节。睫毛的长度,鼻梁的高度,嘴唇的弧度。和他一模一样。连左眉尾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。那个人伸出手,指了指林述手里的纸条。“那条规则你应该早点看的。”那个人说。林述低头看了一眼纸条,又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他搬进来之前,这栋房子住过三个人。一个死了,一个失踪了,一个疯了。他们是不是也看到了?他们是不是也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另一个自己从卫生间里走出来?张建国看到的是什么?李卫东看到的是什么?王志远看到的是什么?那个人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,笑了一下,说:“他们不听话。你也不听话。”
林述终于找回了声音。他问: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歪了一下头,像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。然后他笑了,和镜子里一样的笑,眼睛弯起来,嘴角往上扯,露出牙齿。“我是你。”他说,“你也是你。但这栋房子只需要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