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复制品

林述站在楼下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但他不觉得暖。他盯着三楼的窗户，窗帘拉着，看不到里面。那个人在窗帘后面吗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不能站在这里。他转过身，沿着那条街往前走。他走得很快，没有目的，只是想离那栋楼远一点。他经过杂货店，老板还是坐在门口看手机，没有抬头。他经过理发店，转灯还是不转。他走了很远，走到一条他不认识的街上，才停下来。

他站在路边，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。心跳很快，耳朵里嗡嗡响。他闭上眼睛，深呼吸。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心跳慢慢降下来了。他直起身，看着面前的街。一排老旧的居民楼，一楼是店面，五金店、早餐铺、卖菜的。有人在买菜，有人在等公交，有人骑着电动车从面前过去。正常的。这个世界是正常的。不正常的是他，是他住的那栋楼，是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。

他找了一家早餐铺，坐下来，点了一碗豆浆，两根油条。豆浆端上来，很烫，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烫得他舌尖发麻。油条是凉的，软塌塌的，咬一口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东西。他不饿。他只是在做一件正常的事。他需要用“正常”来提醒自己，他还是一个人，一个活着的人，一个还没有被取代的人。

他一边嚼着油条，一边想。他想起那个人的话——“你每遵守一条规则，我就像一点你。你每违反一条规则，我就更像一点你。”这句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。他不确定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。那个人说的任何话他都不能信。但他需要一个解释，一个能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的解释。他放下油条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，盯着桌上那碗豆浆。豆浆的表面结了一层膜，他拿筷子挑破了，热气冒出来。

他开始从头捋。

他搬进来的第一天，老太太给了他一张纸条，上面写了三条规则。他没有完全遵守——他开了窗，他回答了墙里的声音，他看了自己的影子，他照了镜子。每做一件纸条上禁止的事，就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第一天只是敲门声。第二天脚步声到了门口。第三天影子动了。第四天墙里有声音。第五天镜子里的人笑了。第六天那个人走出来了。

他想起档案馆查到的那些记录。张建国，死了。李卫东，失踪了。王志远，疯了。他们是不是也经历了这些？他们是不是也开了窗，回答了墙里的声音，看了自己的影子，照了镜子？他们是不是也看到了另一个自己？张建国死的时候，那个“自己”在哪里？李卫东失踪的时候，是被取代了，还是被关进了墙里？王志远疯的时候，他看到了什么？
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那些规则是谁写的？老太太给他的那张纸条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。后面出现的那些规则，字迹也一样工整。但第二张纸条，同样的三条规则，字迹是潦草的。那又是谁写的？老太太到底是什么人？她为什么知道这些规则？她是不是也住过这栋楼？她是不是也看到了另一个自己？她没有死，没有失踪，没有疯。她活着，她把钥匙和纸条给了下一个租客。她逃出去了。怎么逃的？

林述付了钱，站起来，走出早餐铺。阳光很亮，他眯着眼睛，站在街边。他脑子里很乱，但有一根线他开始抓住了。规则不是用来保护他的。规则是用来阻止“它”出现的。老太太给了他规则，是因为她知道不遵守规则会出事。但她没有告诉他为什么。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她只知道“要这样做”，不知道“为什么要这样做”。就像一个人不知道火是什么，但知道火会烫手。

他沿着街往回走。他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想。那个人说他已经犯了两个错。哪两个？开窗是一个。回答墙里的声音是一个。看影子算不算？照镜子算不算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之后，就没有再回去。那个人在他的房子里，用他的牙刷，穿他的衣服，坐在他的沙发上。那个人在等他回去。

他停下来了。

他站在街边，看着面前的路。往前直走，十五分钟就能回到建设路87号。往左拐，是去地铁站的方向。他可以走。他可以不要那些东西了——不要衣服，不要电脑，不要手机，不要那个八百块一个月的房子。他可以走。他卡里还剩几百块，够买一张去别的城市的火车票。他可以重新开始。他往左迈了一步。然后又停下来了。

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——“很快，你就没有密码了。”他不确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如果那个人是他的复制品，如果那个人取代了他，那那个人会做什么？会用他的手机给他的母亲打电话，会用他的微信给他的朋友发消息，会用他的身份活着。而没有人会知道。没有人会发现。因为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和他一样，走路的样子和他一样，连左眉尾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
他转过身，朝着建设路的方向走去。

他不能走。他走了，那个人就是他了。他要回去。他要知道怎么把那个人塞回镜子里，怎么关上门，怎么关上窗，怎么把墙里的洞堵上。他走得很快，几乎是在跑。他穿过那条街，经过水果摊，经过理发店，经过杂货店。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他跑到楼下，停下来喘气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窗帘还是拉着的。他走进楼道，摸黑上了三楼。他站在自己的门口，门关着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
里面有声音。脚步声。有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他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转动。门开了。他推开门，站在门口。那个人站在客厅中央，穿着他的灰色卫衣，黑色长裤，白色运动鞋。那个人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回来了？”那个人说。

林述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看着那个人，那个人也看着他。两道影子落在地板上，一道长一道短。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那个人的影子，比他的影子长了一点。不是很多，就是一点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，又抬头看那个人的影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落在那个人身上。那个人的影子从他的脚底延伸出去，一直延伸到墙根。而他的影子，从他脚底延伸出去，只延伸到一半的距离。不是光线的问题，不是角度的问题。那个人的影子比他长。这意味着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。

“你在看影子。”那个人说，“你不用看了。你犯的错越多，我就越像你。你犯了两个错，我现在像你百分之八十。还有百分之二十。你再犯一个错，我就百分之百像你了。到时候，”那个人笑了一下，“你就是我了。”

林述盯着那个人。他的手在抖，但他没有退。他站在门口，问：“张建国犯了几个？”

那个人歪了一下头，像在回忆。“三个。”

“李卫东呢？”

“三个。”

“王志远？”

“三个。”

林述的喉咙发紧。“他们都犯了三个？”

那个人点了点头。“三个。不多不少。”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，离林述更近了。“你还有一次机会。再犯一个错，你就和他们一样了。”那个人伸出手，指了指林述的口袋。口袋里装着那三张纸条。“规则都在里面。你只要遵守，就不会犯错。但你遵守得了吗？”那个人笑了一下。“你连不照镜子都做不到。”

林述退后一步，后背撞到了走廊的墙壁。那个人站在门口，没有追出来。只是站在那里，穿着他的衣服，用着他的脸，笑着说：“进来吧。这是你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