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相同的脸
林述在窗边站到天亮。
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灰白色的,落在对面楼的墙上。他转身离开窗边,走进卫生间。他需要洗脸,需要清醒,需要确认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自己。他站在洗手台前,打开水龙头,水很凉。他低下头,把水泼在脸上,一遍,两遍,三遍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。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。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。一样的黑眼圈,一样的干裂的嘴唇。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了一下脸。一样的。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,那人没有多眨眼睛,没有慢半拍,没有笑。林述呼出一口气,关了水龙头。
他换了衣服,出了门。他要去查那三个住户。昨晚他想了一夜——档案馆的记录太简略了,只有名字和备注。他要找到更多。他先去了派出所,想问问能不能查到李卫东的失踪记录或者王志远的去向。接待他的民警查了电脑,说这些案子太老了,档案可能已经移交或者销毁了,而且他不是家属,不能调取。林述站在柜台前,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住在他们住过的房子里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谢了民警,走出派出所。
他又去了档案馆。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,看到他愣了一下,说你怎么又来了。他说他想查建设路87号更早的记录,或者任何相关的新闻、报纸、居委会档案。女人看了他一眼,说等等,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。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说这是她从旧报纸堆里翻出来的,不确定有没有用,但既然他这么执着,就给他看看。林述接过来,打开信封。
里面是几张复印件,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。第一张是《城西晚报》,日期1990年8月。标题写着:“男子深夜徘徊老楼,居民疑其精神失常”。正文很短,说建设路87号三楼住户王志远深夜在楼道里来回走动,被邻居发现时无法正常交流,反复说“它在墙里”“它在学我”。后被送往市精神卫生中心。林述盯着“它在学我”三个字,手开始抖。第二张是1987年的,只有豆腐块大小的一则新闻:“青年男子李卫东失踪已逾两月,警方介入调查。”报道说李卫东1987年9月租住建设路87号303室,同年12月失联,家属报案后至今无果。最后一句写着:“据邻居反映,李卫东失踪前曾多次提到‘房子里有另一个人’。”
第三张是1986年的。林述拿起来,看到标题的时候,呼吸停了。不是新闻,是一则讣告。张建国,男,三十五岁,于1986年5月12日在家中去世,遗体告别仪式定于5月15日上午。没有死因,没有更多信息。只有这些。但林述盯着讣告上的照片,整个人僵住了。照片是黑白的,印刷粗糙,但脸很清楚。那是一个年轻男人,寸头,方脸,眼睛不大,嘴唇抿着。那张脸,和林述不一样。不是他。林述呼出一口气,把讣告放下。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怕什么。也许他以为会看到自己的脸。没有。张建国不是他。他把复印件装回信封,谢了那个女人,走出档案馆。
他站在台阶上,阳光照在他身上,但他不觉得暖。王志远在市精神卫生中心。如果那个人还活着,如果那个人还能说话,如果那个人还记得——他要去找他。他拿出手机查了地址,打车过去。医院在老城区的边上,车开了四十分钟。他下了车,看到一栋灰色的楼,铁门关着,门口有一块褪色的牌子。他走进去,在前台说明来意。护士说探视时间过了,而且他要找的病人不一定还在。他拿出王志远的名字和入住年份,护士查了电脑,说王志远已于2003年去世。林述站在前台,沉默了很久。死了。他问护士王志远住院期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,日记,信件,任何东西。护士说这些要家属才能调取。林述说他没有家属的联系方式。护士摇了摇头。
林述走出医院,站在路边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影子拖在身后很长。他看着自己的影子,影子也看着他——不对,影子不会看他。他低下头,确认影子跟着他动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往前走了一步。正常的。他呼出一口气,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建设路87号的地址。
回到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灯没有开。他走进楼道,摸黑上了三楼,开了门。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。窗帘拉着,桌子在,椅子在,镜子歪着。他没有开灯。他走到桌边坐下来,把档案馆借来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他盯着王志远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一岁,瘦长脸,颧骨很高,眼睛深陷,看起来像生病了很久。不是他。他又盯着张建国的讣告。不是他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确认这个。他把复印件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对面楼的墙。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不是从墙里,是从门外。有人在敲门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扇门。他张了张嘴,问了那个问题。“你要什么?”门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一个声音说:“你是不是在找王志远?”林述的血一下子凉了。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。不是像,就是。一模一样的声音,一模一样的语气,连尾音上扬的角度都一样。
他没有开门。他退后一步,盯着门。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光,路灯的光,橘黄色的。没有影子。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门外没有回答。他又问了一遍。“你是谁?”沉默了很久,那个声音又响了。“你在档案馆看到了什么?”林述的手在抖。他咬着牙,没有回答。“你看到张建国的照片了吧。”那个声音说。林述愣了一下。张建国的照片。他确实看到了。但他刚才确认过,张建国不是他。那个声音笑了一下,很轻,很短。“你没有看出来。”
林述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门。他的脑子里嗡嗡响。“看出来什么?”他问。门外没有回答。他等了一会儿。还是没有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门把手是凉的。他没有开门。“张建国不是我。”他说。门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你确定?”林述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确定”,但话到嘴边停住了。他不确定。他突然不确定了。他想起那张讣告上的照片,黑白的,印刷粗糙。寸头,方脸,眼睛不大,嘴唇抿着。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他的脸是什么样子的?他忽然不确定了。他走进卫生间,打开灯,站在镜子前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方脸,眼睛不大,嘴唇抿着。和张建国一样。不,不一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复印件,又抬头看镜子。一样的。不,不一样。他分不清了。
他的手开始剧烈地抖。他把复印件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钢笔写的,墨水已经洇开了,但字迹还能辨认:“不要变成他。”他盯着这行字,盯了很久。字迹是他自己的。他认得自己的字。他写过无数遍。这行字是他写的。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。他站在镜子前,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,手里也攥着一张复印件。一样的姿势,一样的表情,一样的恐惧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的眼睛,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。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镜子里的人手里的那张复印件,字是正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复印件。字也是正的。不对。镜子里的人手里的复印件,字应该是反的。镜子会左右颠倒。但镜子里的人手里的那行字,是正的。那就意味着,镜子里的人手里拿着的,不是他手里这张的镜像。是另一张。另一张写着同样字迹的纸。
林述放下手,退后一步。镜子里的人也退后了一步。他盯着镜子里的人,那个人也盯着他。他慢慢抬起右手。镜子里的人也抬起了右手。一样的。他看不出区别了。他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。不知道门外说话的是谁。不知道那张讣告上的照片是谁。不知道“不要变成他”是谁写的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在查这栋房子的过去,在查那些住过这里的人,在查他们的脸。但他没有意识到,他也在被查。有人在查他。有人在学他。有人要变成他。也许已经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