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以前的住户
林述醒来的时候,灯还亮着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他的脚边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也不知道睡了多久。他坐起来,床板吱了一声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,纸条还在。他没有拿出来看。他不想再看那行字了。他站起来,走进卫生间,洗了脸,抬头看镜子。镜子里的人看着他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干裂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几秒。他抬手,镜子里的人也抬手。他放下,镜子里的人也放下。他把毛巾挂回去,走出卫生间。
他换了衣服,出了门。他要去档案馆。他不想再等了,不想再猜了,不想再坐在屋里听那些脚步声。他要弄清楚这栋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他走下楼梯,楼道里很暗,灯还是坏的。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。他走到一楼,推开门,阳光照在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。
档案馆在一栋老楼里,离建设路不远。他走过去的,路上经过那家杂货店,老板还是坐在门口,低着头看手机。他没有停下来。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到了一栋灰色的楼前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他推门进去,一股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戴着眼镜,正在看电脑。他走过去,说要查建设路87号的档案。女人看了他一眼,问他有没有预约。他说没有。女人沉默了一下,让他等一下,站起来走进了里面的房间。过了一会儿,她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把钥匙,带他上了二楼。
二楼很安静,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关着的门。女人打开其中一扇门,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。她打开其中一个柜子,拿出一沓文件,递给他。她说这栋楼的档案不多,就这些。他接过来,坐在旁边的桌子上,翻开文件。
第一页是一张登记表,日期是1985年。住户姓名:张建国。性别男。年龄三十四岁。职业不详。入住时间1985年3月,搬离时间1986年5月。备注栏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他看了好几遍才认出来:“住户死亡。死因不详。”他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这一页翻过去。
第二页,住户姓名:李卫东。性别男。年龄二十八岁。职业不详。入住时间1987年9月,搬离时间1987年12月。备注栏写着:“住户失踪。”没有更多信息了。他盯着这行字,盯了很久。三个月。只住了三个月。他翻到下一页。
第三页,住户姓名:王志远。性别男。年龄三十一岁。职业不详。入住时间1990年6月,搬离时间1990年7月。备注栏写着:“住户精神失常,送医。”不到一个月。他盯着这个名字,王志远。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下,翻到下一页。后面是空白的。这栋楼再也没有新的登记。
他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那几张纸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曲,有一股霉味。三个人。一个死了,一个失踪了,一个疯了。他想起杂货店老板说的话,“那栋楼空了十几年了”。他想起民警说的话,“产权人已经去世了”。他想起那个老太太,她是谁?她为什么有钥匙?她为什么知道那些规则?她是不是也住过这栋楼?她的名字不在这张表上。也许她住的时候更早,也许这栋楼还有更早的记录,也许那些记录已经没有了。他不知道。
他把文件翻回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张建国,死亡。李卫东,失踪。王志远,精神失常。他盯着这三个名字,盯着那些备注。死亡。失踪。精神失常。他想知道张建国是怎么死的,死在哪里,尸体在哪里发现的。没有写。他想知道李卫东失踪之前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什么,有没有留下纸条,有没有提到窗户和影子。没有写。他想知道王志远精神失常之后去了哪个医院,现在还在不在,能不能找到他。没有写。
他合上文件夹,站起来。他把文件还给那个年轻女人,问她这些档案有没有更早的。女人说没有了,这栋楼最早就是八十年代的记录。他问她知不知道这些住户后来怎么样了。女人看了他一眼,说她是这里的工作人员,只负责保管档案,不负责调查。他点了点头,谢了她,走出档案馆。
阳光很亮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前面的路。他不知道该去哪里。他想去找王志远。他想知道那个人经历了什么。他不知道王志远在哪个医院,不知道他还在不在。三十多年了,也许已经死了,也许还活着,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他站在台阶上,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查什么。
他沿着街走,走了一段,又走了一段。他走到一条他从来没来过的街上,路边有一家面馆,他进去了,点了一碗面。面端上来,他吃了两口,吃不下了。他放下筷子,看着碗里的面。面坨了,汤快被面吸干了。他想起昨晚那些脚步声,想起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。他想起影子抬起的那只手。他想起纸条上多出来的那行字。他结了账,走出面馆。
他回到建设路87号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三楼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上了。他记得自己没有拉窗帘。他走的时候窗帘是拉开的。现在拉上了。他盯着那扇窗户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窗帘没有动。他走进楼道,上了三楼,拿出钥匙,开了门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。窗帘拉着。他走过去,拉开窗帘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窗户关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锁扣,锁扣是拨上去的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没有人。
他转过身,走到桌边。他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三张纸条,并排摆着。第一张,老太太给的,三条规则,字迹工整。第二张,同样的三条规则,字迹潦草。第三张,多了那行关于影子的规则,字迹和第一张一样工整。他盯着这三张纸条,盯了很久。他不知道是谁写了第二张,不知道是谁在第三张上加了一行字,不知道老太太去了哪里。他只知道,这些纸条不是他写的。他只知道,这栋楼以前住过三个人,一个死了,一个失踪了,一个疯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会是第几个。
他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户拉下来,锁上。他拉上窗帘,走回床边,躺下来。他没有关灯。灯亮着。他盯着天花板。裂缝还在。他闭上眼睛。他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敲门声,不知道脚步声会不会再来,不知道那只手还会不会搭在他肩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搬走。他没有钱,没有地方可去。他只能留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