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墙里的声音
林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知道,他醒了。灯还亮着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凌晨两点五十八分。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。五十九分。三点整。他等了一下。没有敲门声。他等了一会儿。还是没有。他坐起来,床板吱了一声。他走到窗边,窗户关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锁扣,锁扣是拨上去的。他站在那里,盯着锁扣。锁扣没有弹开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床边,坐下来。他没有躺下。他坐在那里,等着。
凌晨三点十分。没有敲门声,没有脚步声,窗户没有开。他靠在床头,盯着那扇关着的门。门没有动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终于可以睡一觉了。他正准备躺下来。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门外,不是从窗外。是从墙里。
他愣了一下。他侧过身,把耳朵贴在墙上。墙是老墙,漆面起泡了,贴着耳朵有点凉。他屏住呼吸。声音又响了。很轻,很远,像是在墙的另一边,有人在小声说话。他听不清在说什么,只听到声音。断断续续的,有时停一下,有时又说几句。他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……太便宜了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。那个声音在说他的话。这是他昨天说过的话。他昨天站在这个房间里,说“这房子太便宜了”。墙里的声音在重复他。他把耳朵又贴回去。
“……老太太去哪了。”
这是他说的。他昨天问过。墙里的声音在学他。不是模仿,是在重复。一模一样的话,一模一样的语气。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手开始抖。他咬着牙,继续听。
“……窗锁怎么又开了。”
这是他昨晚说的。他站在窗边,锁了三次,弹开三次。他说过这句话。墙里的声音在重复。他听到了自己说“你是谁”,听到了自己说“你开窗了”,听到了自己说“我要搬走”。每一句都是他说的,每一句都从墙里传出来。那个声音不急不慢,一句一句地往外吐,像有人在翻他的记忆,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,念给他听。
他退后一步,离开了那面墙。房间里安静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面墙。墙是白色的,漆面起泡了,有几道裂缝。和之前一样。他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他听到了。他知道墙里面有东西。不是老鼠,不是水管,是人的声音。是他的声音。在重复他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三张纸条。他翻到第一张,背面那行字还在。“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他把纸条放下,走到墙边,又把耳朵贴上去。没有声音。他等了一下。还是没有。他贴着墙站了很久。他的耳朵压得发红,他没有离开。
他听到了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短。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呼了一口气。他猛地退后一步。墙没有动。裂缝还在。他盯着那面墙,手在抖。那声叹息不是他的。他没有叹气。他没有在墙边叹气。那是别人的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。那个人也贴着墙听过,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,也听到了一声叹息。他盯着那面墙,盯着那些裂缝。他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。他只知道,那个人留下了一声叹息。在墙里面。也许还有更多的东西。也许墙里不只是一声叹息。也许墙里有那个人说过的话,有那个人走过的脚步声,有那个人敲门的声音。也许墙里有整个一个人。
他转身走到桌边,拿起纸条。他把三张纸条翻到背面。第三张纸条的背面,之前是空白的。现在不是了。上面多了一行字。字迹和第一张一样,工整的,一笔一划的,像老太太写的。
“如果你听到墙里有人在重复你的话,不要回答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,盯着“不要回答”四个字。他已经回答了。他问了“你是谁”。他回答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问的。他记得自己问过。他问了“你是谁”。墙里的声音停了。然后那声叹息响了。他已经回答了。
他站在桌边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他的手在抖。他想起墙里的声音沉默了一整天。那不是在睡觉,不是在休息。那是在等他开口。它等他说话,等他问问题,等他回答。他问了。他回答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打开了什么。他只知道,墙里的声音变了。它不再重复他说过的话。它说了别的话。
“我是你。”
那句话不是从墙里传来的。是从他身后。他猛地转过身。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灯亮着,窗帘拉着,窗户关着。没有人。他站在那里,盯着那面墙。墙没有动。裂缝还在。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,很快,很重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他只知道,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他没有说“我是你”。那是墙里的声音说的。但它不在墙里了。它在他身后。它出来了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门关着。窗关着。衣柜关着。床底下是空的。他蹲下来看了,什么都没有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很暗,灯还是坏的。他站在门口,往走廊里看了一眼。没有人。他关上门,锁好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路灯还亮着,对面楼的墙上,防盗网的影子还在。楼下那条小巷,空空荡荡的。没有人。
他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看着这个房间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灯亮着,昏黄色的。墙上那面镜子,镜框是黑色的,有点歪。他盯着那面镜子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,映出他身后的窗台,映出窗帘。镜子里的人看着他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镜子里的人没有动。他也没有动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在等镜子里的人先动。也许在等那句话再响一次。
那句话没有再响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酸了,久到眼睛干涩。他移开目光,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他盯着那行新规则。“如果你听到墙里有人在重复你的话,不要回答。”他已经回答了。他不知道会怎么样。他等了一会儿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没有声音。墙里是空的。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声,没有叹息声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到床边,坐下来。灯亮着。他盯着那面墙。墙是白的,裂缝还在。他想起那句话。“我是你。”它说它是他。它不在墙里了。它在他身后。它在他房间里。它可能就在他旁边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左边。空的。转头看了一眼右边。空的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花板。裂缝还在。没有别的东西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他把手按在墙上,掌心贴着漆面。墙是凉的。他闭上眼睛。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。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不是心跳,是呼吸。很轻,很近,就在他手掌贴着的那面墙的对面。有人在墙的那一边呼吸。和他一样的节奏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把手缩回来。他退后一步。墙没有动。裂缝还在。他盯着那面墙,盯着那些裂缝。他忽然想到,墙的那一边不是外面。墙的那一边是隔壁房间。隔壁房间应该没有人。他住进来的时候检查过,隔壁房间的门锁着,窗关着,没有人。但现在有人在呼吸。就在墙的那一边。和他面对面。
他没有再贴上去。他不想知道墙那边是谁。他不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贴着墙,是不是也在听。他退到床边,坐下来。他盯着那面墙,盯着那些裂缝。裂缝没有变大,没有变小,没有动。但他知道墙那边有人。那个人在呼吸。那个人在等他。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灯亮着。窗帘拉着。外面天亮了,他不知道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他脚边。他没有动。他盯着那面墙。他听到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闷,像是有人把嘴贴在墙上说话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不敢回答。他闭上眼睛。那个声音没有再响。他坐在那里,一直坐到阳光从窗帘缝里移走,一直坐到天又黑了。他没有开灯。灯一直亮着。他没有关。他不敢关。他坐在床边,盯着那面墙。墙那边的人没有再说话。但他知道它在。它在那里。在等他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