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相册
周夜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
说是“家”,其实就是一间出租屋,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经常坏。今天也坏了,他摸黑爬了六层,用手机照着开了门。门锁有点涩,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。
屋里很安静。冰箱嗡嗡响,窗外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马路,声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闷闷的。他没有开灯,换了鞋,把钥匙扔在鞋柜上,钥匙落下去的声音比正常钥匙轻了很多——不是他扔得轻,是声音被磨损了。他的脚步声也在磨损,开门声也在磨损,他碰过的每一样东西,都在慢慢失去发出声音的能力。
他坐在床边,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。
最近的照片是阿杰婚礼那天拍的。他在婚礼结束后从阿杰朋友圈里存下来的。照片里阿杰和新娘站在酒店门口,手里拿着捧花,笑得很开。背景里有好多人,亲戚、朋友、同事,都挤在镜头里。他站在人群最边上,只露了半张脸,帽子压得很低,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是谁。
他把照片放大,看自己的脸。
那半张脸已经开始模糊了,不是像素问题,是他这个人正在从照片里消失。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,油墨慢慢洇开,字迹慢慢散掉,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他继续往上翻。翻到了一张和阿杰的合照,是两年前拍的,在他们常去的那家烧烤店。阿杰搂着他的肩膀,比了一个耶,他在旁边笑,笑得很傻,嘴里还叼着一根串。
那时候阿杰还认识他,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,还会在喝多了之后给他打电话说“好大儿,来接我”。现在阿杰结婚了,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自己的日子,那个人生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。
他的名字被从阿杰的记忆里连根拔起了。像一棵树,拔走了,坑填上了,草长出来了,好像从来没有那棵树。
他把那张合照也放大了。他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是他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,在想,如果再过一年,这张脸还会在吗?再过两年?还是说,等到某一天他再翻相册的时候,照片里的他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影子,像一张被人剪掉的人形纸片?他不知道,他不敢想了。
他把相册往下翻,翻到了更早的照片。有便利店的,有街边的猫,有下雨天的窗户,有那杯从来不喝的长岛冰茶。他翻到一张母亲的照片。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,母亲穿着那件淡紫色开衫,站在阳台上,手里拿着一盆绿萝,阳光打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睛,笑得很温暖。他把这张照片存了好几个备份,怕丢了。现在他知道了,丢的不是照片,是照片里的人对他的记忆。
他把手机扣在床上,仰面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上到下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想起小时候他家也有这样一道裂缝,在客厅的墙上,父亲说“没事,老房子都这样”。后来裂缝补上了,刷了一层白漆,看不见了。但裂缝还在,只是被盖住了。他心里的裂缝也是这样,补了一层又一层,但裂痕还在,只是别人看不见了。
他翻了个身,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旧信封。不是信封,是一张对折的纸,边缘毛毛糙糙,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。他打开,里面是母亲写的那行字——“小夜,天冷了,穿秋裤。”
他把那张纸条举到眼前。字迹歪歪扭扭,笔画有些发抖,“秋”字的左边那个“禾”写得像一棵快要倒的树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,放回枕头下面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放在枕头下面,也许是怕它丢了,也许是怕自己忘了,怕自己忘了有人提醒他穿秋裤。
那个人是母亲,但母亲已经不记得小夜了,记在小夜脑子里的东西每天也在变得更旧。他怕自己某天早上醒来,看着那张纸条读不出那几个字——不是不识字,是不记得自己在哪见过这种笔迹,不记得这世上有一个人,会用这种力气把一句天冷了穿秋裤刻进一张废纸上。
他坐起来,打开床头的抽屉。抽屉里乱七八糟的——旧充电线、指甲刀、半包烟、一板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药、几枚硬币、一张超市小票。他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边,从最底下翻出一本相册。不是数码相册,是那种老式的、纸质的那种。已经很久没翻过了,封面蒙了一层灰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他满月时的照片,光着身子躺在一张毛巾上,脸皱巴巴的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。母亲把这张照片贴在这里,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小夜,满月。”字迹很新,不是二十年前的墨水,圆珠笔油还泛着蓝光。
周夜的拇指停在那行字上,指腹压着“小夜”那两个字。这是他母亲写的。她不记得了,但这行字还记得。墨迹不会忘,纸不会忘,只有人会忘,人也正在忘。他把那一页翻了过去。
第二页是他三四岁的时候,站在公园的滑梯上,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,手里拿着一个气球。气球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,褪成了很浅很浅的粉色。他的脸还很清晰,圆圆的,眼睛很大,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。
他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照片里的那个小孩,还是在看那个小孩身后的背景——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女人,弯着腰,正在帮他系鞋带。那是母亲。那时候她还年轻,头发是黑的,没有白头发,没有皱纹,手里的力气还没有被时间抽走。她帮他系鞋带,系了一个死结。照片里,她低着头,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他把相册翻到后面。他的脸开始变模糊了。不是纸质照片褪色,是他这个人从像素里被一点一点地擦掉了。他的轮廓还在,但五官已经看不清了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他知道那层玻璃是世界的修正力。
它在帮他消失,不是一下子消失,是一点一点地,像一块橡皮擦在慢慢抹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抹完,也许等不到抹完的那一天,他就自己不想待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一个没有痕迹的人,能去哪儿呢?
他合上相册,把它放回抽屉最底下,压在那堆杂物下面。合上抽屉,关上。外面起风了,窗帘被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凉飕飕的,但他不觉得冷。他已经感觉不到冷暖了。
自从飓风那次之后,他失去了“温暖”这个感官。热水淋在身上,他觉得是凉的。阳光晒在脸上,他觉得是凉的。被子盖在身上,他觉得是凉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凉的,也许是那个雨夜,也许更早。他只知道,上次觉得暖,是很久以前。有多久?他不记得了。
他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凉的,他不觉得冷,也不觉得暖,只是觉得有点重,重得像压了一床石头。石头不会记得压着谁,它只是在那里。
被子也一样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画面:母亲在病房里笑的样子,阿杰在婚礼上敬酒的样子,他自己在照片上模糊的脸。他试图抓住这些画面,把它们钉在脑子里,但他知道,钉子会松,画面会淡。
他唯一能抓住的,是现在,此刻,这张床,这条被子,窗外那阵没有声音的风。他抓住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了。不是不想抓了,是抓不住了。他已经快没力气握住这种舍不得了。
窗外的风停了,窗帘垂下来,不动了。房间里很安静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下面压着那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“穿秋裤”。他想,明天要记得穿秋裤,因为还有人在提醒他。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了,但提醒还在。那就是他还值得被提醒的证据。
他闭着眼睛,过了一会儿,呼吸变得均匀了。他睡着了,也许梦到了小时候。也许梦到母亲帮他系鞋带,系了一个死结。他蹲在地上,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叫了一声“妈”。梦里她听到了,笑着应了,说“嗯”。梦里的她还记得他。那是真实的,他也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