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日记本
第二天她又来了。推开门的时候,他还坐在窗边,和昨天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姿势。阳光也差不多,只是影子短了一点。她不知道他是刚坐在这里,还是从昨天就没动过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朋友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看她。她走过去,把包放在椅子上,从里面拿出那本日记本。边角磨白了,书脊裂了一条缝,她用透明胶带粘过,粘得不太好,歪歪扭扭的。她翻开,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
“今天读什么?”他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。以前她读的时候,他只是听着,听完说一句“这个人一定很爱你”。今天他问了。也许不是他想知道,也许只是礼貌。也许他只是觉得应该问点什么。
“读你们第一次看电影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去看电影了。他选了一部爱情片,自己看了一半就睡着了。我没叫他。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,睫毛很长,嘴巴微微张着。我偷偷看了他很久。电影结束的时候他醒了,问我好看吗。我说好看。他问讲的什么。我说两个人在一起。他点了点头。走出电影院的时候,他牵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很暖。我没有抽回去。”
她读完了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“那是什么电影?”他问。
她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是一部爱情片,讲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坐在她旁边,重要的是他睡着了,重要的是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辈子等到了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不记得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为什么记得他牵了你的手?”
她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。他看着窗外那棵树。阳光照在树叶上,亮晶晶的。
“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牵我。”她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经常牵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风吹进来,把日记本的纸页吹得翻了几下。她按住纸页,手指按在那行字上——“他牵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很暖。”
“你写了很多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写了多久了?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多久了?从确诊那天开始写的。医生说会越来越严重,她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没有哭。然后她去文具店买了一本日记本。黑色的封面,空白的纸页。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,写了第一篇。
“很久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
她犹豫了一下,把日记本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低头看着封面。没有书名,没有标记,什么都没有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今天认识了一个人。他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他读出声来。声音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
“今天又遇到他了。在咖啡店。他坐在窗边看书,我走过去打招呼。他认出了我。他说‘是你’。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。”
他翻到第三页。
“他打电话来了。约我看电影。”
他翻到第四页。第五页。第六页。他翻得很快,不是不想看,是看不太懂。那些字他认识,连在一起他就不太明白了。他知道这是一个故事,但他不知道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他只知道那些字写得很好看,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
他翻到后面,字迹变了。不是不好看,是急了。笔画连在一起,有些字歪了,有些字挤在一起。像是在赶时间,怕来不及写。
“他今天忘记关水龙头了。厨房淹了。他站在水里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我说没事。他蹲下来擦地,手在抖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这页纸。看了很久。
“那个人生病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记性不好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好吗?”
她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。她知道他不是在问自己的病。他是在问那个人的病。他不觉得那个人是自己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,把日记本合上,递还给她。她接过来,放在膝盖上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窗外。风吹过来,树叶哗哗地响。
“你每天都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不烦吗?”
“不烦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,他的嘴巴还是那样微微抿着。他看起来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因为他就是那个人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她说。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还是空的。但里面有光。不是记起来了,是别的什么。她说不清楚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程砚宁。”
“程砚宁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好听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。嘴巴张了一下,又闭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。
她翻开日记本,找到第一页,读给他听。
“今天认识了一个人。他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他听着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。读完了,她合上日记本,放在他手里。
“这个,留给你。”
他低头看着日记本,没有翻开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她笑了一下。“朋友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包,走到门口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“来。”
她走出病房。走廊很长,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她停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没有哭。她很久没有哭了。
她只是觉得,他在里面,她在外边。隔着一扇门,一堵墙,一条走廊。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她还记得。她记得一切。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,记得他牵她的手,记得他煮糊的面,记得他说“我永远不会忘记你”。
她记得。她一个人记得。
她睁开眼睛,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