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窗边
第四天,她没有带照片,也没有读日记。她带了一包东西,用牛皮纸袋装着,放在他手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打开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以前喜欢吃的。”
他打开纸袋,里面是几块曲奇。黄油味的,边缘烤得有点焦,形状不太规则,有的厚有的薄,像是手工做的。他拿了一块,看了很久。
“我做的。”她说,“以前。”
他咬了一口。嚼了几下。没有说甜,也没有说不甜。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。也许他连喜欢不喜欢都不记得了。
他吃完了那块,又拿了一块。
她坐在旁边,看着他吃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他吃得很慢,嚼得很认真。她把纸袋口折了一下,怕里面的潮了。
“你每天都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上班吗?”
“请了假。”
“请了多久?”
她没回答。她把纸袋放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那棵树。春天的时候它发芽,夏天的时候它茂盛,秋天的时候它落叶,冬天的时候它光秃秃的。他以前最喜欢坐在这里看它。现在他还是最喜欢坐在这里。但他不记得为什么了。
“你以前最喜欢坐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一眼窗户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可以看到那棵树。”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棵树站在窗外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就是一棵普通的树。他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“它像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她的心跳了一下。“像谁?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“像我。”
她笑了。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回答。他以前也说过这句话。那时候她问他像谁,他说像我。她笑了,他也笑了。现在她不记得他有没有笑。她只记得自己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过头,又看着那棵树。阳光在树叶上跳,一闪一闪的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记起来了,是阳光照进去了。他的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一面镜子,什么都映得出来,什么都留不住。
“你以前说过这句话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它像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我说过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还是空的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浅,很轻。她不知道那是回忆的碎片,还是阳光的影子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回去,继续看着那棵树。风吹过来,树叶哗哗地响。有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阳光里。
“春天的时候它发芽。”她说。
他听着。
“夏天的时候它茂盛。”
他听着。
“秋天的时候它落叶。”
他听着。
“冬天的时候它光秃秃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像在听一个故事,一个他知道结局的故事。
“你每年都看。”她说。
“每年?”
“嗯。从春天看到冬天,再从冬天看到春天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那棵树,也许在想自己,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“今年春天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你还坐在这里。你看着那棵树发芽,说‘它又活了’。”
“我说过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又响了。他伸出手,放在窗台上,阳光照在他手背上。她的手也放在窗台上,两只手中间隔了很远的距离。
“你很喜欢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说过,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,你希望还能坐在这里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“我说过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手缩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她的手,看了很久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很白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。也许是因为阳光照在她手背上,显得白。也许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也许是他觉得应该说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,又转回去看那棵树。她也看那棵树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阳光照着他们,风吹着树叶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坐在这里,她也坐在旁边。那时候他握着她的手,说“我永远不会忘记你”。她信了。她真的信了。
现在他还坐在这里。她还坐在旁边。他不记得她了。但她还在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“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包,走到门口。
“程砚宁。”他叫了她一声。
她停下来。他没有叫过她的名字。他每天问她是谁,她每天说程砚宁。他每天念一遍,像在学一个新词。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叫过。
“嗯。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那棵树,”他说,“明年春天,它还会发芽吗?”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长很淡。
“会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会来吗?”
她转过身。他坐在窗边,看着她。阳光在他身后,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眼睛看清了。他眼睛里不是空的。有什么东西在那里。很浅,很轻,像水面上的涟漪,风一吹就没有了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亮晃晃的。她走在光里,脚下是自己的影子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他还在看她。隔着一扇门,一堵墙,一条走廊。
她走到走廊尽头,停下来,靠着墙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觉得,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他叫了。